「 你 是 不 是 中 國 人 ? 」

「 你 是 不 是 中 國 人 ? 」

謁 陵 記

陶傑  
  
  特 區 十 年 , 最 熱 門 的 話 題 , 就 是 互 相 詢 問 : 「 你 是 不 是 中 國 人 ? 」

  什 麼 是 「 中 國 人 」 ? 生 理 的 膚 色 , 國 籍 的 政 治 , 熱 愛 不 熱 愛 哪 一 個 黨 的 政 治 標 準 , 全 部 是 一 陣 目 眩 的 迷 障 。 「 中 國 人 」 的 身 份 困 惑 , 在 於 「 怎 樣 活 成 一 個 中 國 人 」 。

  怎 樣 活 成 中 國 人 , 這 就 複 雜 了 。 因 為 「 中 國 人 」 有 一 套 兩 千 年 的 核 心 價 值 ─ ─ 核 心 價 值 , 當 然 也 不 是 中 文 , 而 是 從 英 文 Core Values 抄 襲 過 來 的 名 詞 。 活 , 是 意 識 的 展 現 , 而 語 文 , 是 意 識 的 活 動 , 閣 下 使 用 什 麼 樣 的 語 文 , 決 定 了 你 的 基 本 意 識 。 意 識 反 過 來 , 為 你 這 個 「 中 國 人 」 的 本 質 指 數 下 了 一 個 定 義 。

  例 如 , 台 灣 國 民 黨 主 席 訪 問 南 京 , 「 謁 中 山 陵 」 。 使 用 「 謁 陵 」 這 個 古 老 的 帝 皇 名 詞 , 就 決 定 了 閣 下 身 為 「 中 國 人 」 的 一 點 點 核 心 價 值 的 意 識 。
  
美 國 也 有 一 座 林 肯 紀 念 堂 。 但 美 國 人 去 林 肯 紀 念 堂 參 觀 , 絕 不 叫 做 「 謁 陵 」 , 因 為 林 肯 的 精 神 : 「 民 有 , 民 享 , 民 治 」 ( Of the people, by the people, for the people ) 。

  很 簡 潔 的 一 句 英 語 , 決 定 了 美 國 人 怎 樣 把 自 己 「 活 成 美 國 人 」 的 核 心 價 值 。 美 國 人 不 明 白 「 謁 陵 」 是 什 麼 意 思 , 正 如 中 國 人 , 也 不 明 白 為 什 麼 美 國 人 把 四 位 偉 人 總 統 的 肖 像 刻 在 山 頭 的 石 崖 上 , 而 竟 然 不 同 時 向 這 四 尊 石 神 燒 香 跪 拜 , 懇 求 庇 佑 。
  
山 崖 上 四 位 總 統 的 石 像 , 不 是 用 來 燒 香 跪 拜 的 , 美 國 人 會 反 過 來 問 : 為 什 麼 你 們 把 一 名 餓 死 四 千 萬 的 獨 裁 者 當 做 神 , 膜 拜 他 的 屍 體 ? 在 這 個 層 次 之 上 , 中 文 和 英 文 , 永 不 可 能 融 通 , 中 國 與 國 際 , 不 可 能 「 接 軌 」 。
  
因 為 「 謁 陵 」 是 反 民 主 的 意 識 , 也 不 是 孫 中 山 生 前 「 革 命 」 的 原 意 。 但 「 謁 陵 」 卻 很 中 國 , 像 俠 義 、 報 恩 、 孝 慈 一 樣 , 都 是 「 活 成 中 國 人 」 的 體 面 而 端 肅 的 基 本 意 識 。 有 一 天 , 你 不 再 「 謁 中 山 陵 」 了 , 認 為 「 參 觀 孫 中 山 紀 念 堂 」 , 你 的 「 中 國 人 成 份 指 數 」 , 就 「 稀 釋 」 了 一 大 半 。 雖 然 你 還 黃 皮 膚 , 但 在 靈 魂 深 處 , 已 經 「 鬼 仔 」 了 , 你 身 邊 的 中 國 人 , 就 不 要 了 。
  
這 是 「 中 國 人 」 爭 論 的 一 個 有 趣 而 無 聊 的 矛 盾 。 有 趣 , 因 為 人 類 文 化 的 哲 學 很 神 奇 ; 無 聊 , 因 為 熱 衷 爭 論 「 中 國 人 」 什 麼 的 , 絕 大 部 份 是 蠢 人 ─ ─ 不 要 跟 他 們 辯 論 , 勿 浪 費 時 間 , 因 為 , 所 謂 母 語 教 學 , 所 謂 現 代 化 , 什 麼 走 向 國 際 , 「 謁 中 山 陵 」 這 句 話 , 已 經 有 了 宿 命 的 答 案 。
中國人 - 陶傑

閣下承不承認是「中國人」,成為政治表態。

中不中國人,不是嘴巴上宣示的,看過林語堂的「吾土吾民」、胡蘭成的「山河歲月」,或豐子愷的護生畫冊,就會知道,真正的中國人身份,不在於嘴頭的自我喧譟,而是婉約含蓄在生活裏默默地自證。


中國人的定義是什麼?用一句流行話,是一套價值觀。忠孝節義,詩禮恩情,這才是中國人的基本元素。行惡語誑,崇暴言惑,像不久前剃小平頭在街上燒砸日本車、囂姦喊殺的團伙動物,只屬生養在黃河流域的紅衛兵和中東塔利班雜交之變種,不論他們如何自稱是中國人,以人文的血緣定義,他們不是。

這些人近年欲壟斷「中國人」的質檢權、定義權、批發權,已經令「中國人」在世界上漸淪為備受厭惡的品種。因此你如果自認中國人,一定要有自己的定義之權,不要讓其他人像貨檢一樣硬向你額上蓋印標籤,要由敗劣凶戾的一些批發商來批准你的「中國人」資格。

況且「中國人」的定義,以今日觀鑑,相當令學養不精的中國人困惑。譬如中國人的傳統,儒家以誠信為立人之本,但若舉國都玩假東西,雖然自稱,卻還剩幾分「中國」?

又或中國人生活處世,這副對聯最貼切:「傳家無別法,非耕即讀;裕後有良圖,唯儉與勤。」意思就是:想家業傳下去,讀書固然好,種田也可以,只要勿投機。想後代過好日子,不要濫消費掃名牌,只須儉樸和勤勞。

那麼靠打土豪分田地、用「馬列主義」殲滅勤儉持業的地主階級,又或模仿美國人華爾街的理財,信用卡借貸,領社會褔利綜援,這又算不算中國人?禁用正體字和方言,又算不算中國人?把毀滅中國士大夫文化的外星撒旦的屍骸供奉天安門外,去參拜瞻仰的又算不算中國人?

同是北京大學校長和教授,以前的蔡元培和胡適,是真正的中國人。

當變了種的偽中國人,迫問真的中國人你是不是中國人的時候,有兩個標準答案:

一,「既然文明世界認定你就是標準的中國人,我沒資格做你的同類。」

二,冷笑一聲,反問:「問這個問題,你也配?挑,我不必答你。」
陶傑:「 「中國人」這個名詞忽然成為「敏感詞」,十分可笑。

香港的下一代,在上水集會,反水貨客高呼「中國人滾回中國」,這種口號,極其量是少不更事,立論不夠成熟。

破解這個口號,最好的辦法,不是用更粗暴的五毛紅衞兵言詞對駡,只要梁振英政府公開宣佈:邀請持有中國護照的中國人艾未未先生來香港,第一站,巡視上水,這種口號,自然會平息。

不但中國人藝術家艾未未,中國人醫生高耀潔,中國人環保活動家胡佳,都邀請來,但是梁振英做不到。

英治時代,沒有這種口號,今天有了,因為十五年來,有一小撮人,壟斷「中國人」的定義,任意憑情緒宣判:你「沒資格做中國人」,他也「沒有半點中國人的味道」,中國北大教授孔慶東、大陸毛左網民,就是這樣天天在判決,漸漸擴大成「思想還未回歸」的,都不是「中國人」。

既然他當了法官,宣判這個也不是中國人,那個也沒資格當中國人。久而久之,被宣判的人,服判了,告訴法官,好了,那麼我不是中國人了,我是香港人或前殖民地英國人了,你滿意了嗎?

但這時,「法官」又不滿意了,又拍桌子大駡:「你他媽的你還不就赤裸裸否認了你是中國人了嗎?看,這不就是罪證了嗎?」

這些中國式法官的邏輯是:他一早為你「定性」,判決你不配做「中國人」,但原來如果你服判,重複他的判決:好了,我不配,那麼我不是「中國人」了,卻又是罪名。這種邏輯,世上只有這個地方有。

像「簡體字」一樣,「中國人」本來沒有問題,但在無處宣播仇恨的許多中國人的腦海中,漸漸醞釀成問題。這個問題,又由於中國人二千年帝制主奴的思維慣性,又擴大成危機。本來無一物,如果天生以製造敵人為樂,一犬吠影,自然滿坑滿谷的百犬吠聲。這個國家的「反右」、「文革」,爭相告密的「階級鬥爭」,就是這樣一脈承傳下來。噢,對了,所謂一犬吠影,謹此聲明:只是文學譬喻,沒有說誰真的是狗。請勿又狂躁呀,你好威,天下無敵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