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出烏有之鄉 蘇格蘭人優為

賣出烏有之鄉 蘇格蘭人優為

賣出烏有之鄉 蘇格蘭人優為一、三月下旬,此間不少媒體同時報道本港一家日本餐廳內地開分店,所租舖位不僅是僭建,甚且業權不屬出租者所有,這即是說,租客向非業主租下一間店舖,當真正業主要收舖時,有關的糾紛便引出一場官司。
此事令筆者想起一宗發生於十八世紀的大騙案,主角是蘇格蘭人,而這又使筆者記起較早前的那宗「隔山買牛」大騙局,以其主角亦是蘇格蘭人(見寫於約二十年前的〈世界第一宗隔山買牛的大騙局〉,收在《投資族譜》等書)。蘇格蘭人向來予人以謹慎苦幹察察為明一絲不茍的印象,然而,這二宗布局精密令數以百計「投資者」上當的「老千局」,皆出於蘇格蘭人之手,真是意想不到。
發生於一七一七年至一七二○年間的「隔山買牛」(所謂「密西西比騙局」〔Mississippi Scheme〕),雖然貨絕對不對辦,但仍有貨到手,作個比喻,投資者購買的是黃金但收到的是糞土,然而,買家總算不致空手而回,只是物非所欲;而後此百年發生於一八二○年的那宗騙局,也許可稱為「隔大洋買空氣」,主角有辦法賣出無有之物,即投資者什麼都沒收到,可見主事者的「功力」較其前輩老鄉更進一步。正因為有辦法在無有之國賣出無有之地,主角格理覺.麥理覺(Gregor MacGregor, 1786-1845)才被史家(研究「老千術」的學者)稱為「千王之王」(The King of Con-Men)!在約二百年前,麥理覺通過種種騙人的手段,一共集資一百三十萬鎊,以當年英國的GDP為基準,約合現在的三十六億鎊(四百四十億港元左右),無論以什麼標準衡量,都是一筆巨款;不過,以金額計,麥理覺遠遜麥道夫(B. Madoff)布下的龐茲騙局令其「投資者」損失六百五十億美元(四千多億港元)確是「天文數字」(二○○八年案發,約二年後罪成,騙子被充公一百七十多億美元財產、判徒刑一百五十年且不准保釋)。無論如何,麥理覺有辦法賣出一個他幻想出來的虛無國度的無有之地,可說獨步環宇,前無古人今似未見來者。
二、未及正題之前,必須略說十七世紀蘇格蘭的情況;由於天災(連續七年飢荒)人禍(英倫對歐洲用兵令蘇格蘭外貿中斷),農人湧入城市,尋求新生計,哪知城市經濟蕭條,這些流民流離失所倒斃街頭者不計其數……。此時英倫銀行創辦董事、蘇格蘭銀行家威廉.彼德遜(W. Peterson, 1658-1719)因聽信一名海員的描述,相信在南美巴拿馬地峽有一達連國(Darien),土地肥沃,海港風平浪靜,留長頭髮的土著和藹可親而由於土產豐富他們生活無憂,彼德遜認為是塊讓生活於困頓之中的蘇格蘭人移民創造新生活的寶地,遂於一六九五年組織「蘇格蘭外貿公司」(Company of Scotland Trading to Africa and the Indies),公開招募鄉人殖民,並於短短三數月間集資四十萬鎊,購買五艘遠洋帆船,於一六九八年七月四日啟航,共有移民一千二百多名,載滿梳、鏡、假髮和種種「不切實際」以為會受土著歡迎的貨物,非常特別的是,除了彼德遜和船長,乘客各獲一個寫明目的地何在、出海後才能拆開的錦囊,這即是說,出發前乘客不知要去哪裏,而他們還樂於繳款成行,可見當時蘇格蘭生活條件之惡劣。
以後的故事不必細表。一六九八年十一月二日,這些船隻陸續登岸,情況與彼德遜聽回來的完全二樣,貨不對辦,加上風土病及西班牙軍隊的攻擊,苦況概可想見;令人不敢想像的是,由於資訊閉塞,有一千三百零二名移民的第二批船隻於一六九九年八月出發,他們抵「埠」時,約三百名第一批「死剩」的移民已乘船回國……。這場冒險令蘇格蘭人財兩空,元氣大傷,很難獨立生存,不得不和英國「和解」,接受一八○一年《聯合法令》(Act of Union)的條件,與愛爾蘭一道成為不列顛帝國成員!
這次移民潮不算是騙局,以無人得益,只是彼德遜誤信海員的天方夜譚而出事;但這麼多蘇格蘭人樂於傾囊赴海外殖民,說明當年不少蘇格蘭人覺得祖家沒有前途。
三、十九世紀初葉,英國工業革命(一七六○—一八三○年)有成,經濟開始起飛,百業欣欣向榮,工人供不應求、工資處於上升軌而物價與利率俱趨下游,加上一八一五年威靈頓大敗拿破崙(於滑鐵盧即窩打老),法國霸氣盡喪、元氣大傷,英國「戰爭崛起」,自此奠定國際強權地位,尋且被冠上「日不落國」(The empire on which the sun never sets)的稱謂,便是英國海上稱霸展開炮艦外交四處掠奪天然資源殖民帝國版圖大擴張的寫照(一八二○年以前約二百年間,此「皇冠」戴在西班牙頭上)。「綜合國力」大增,經濟大步向前,政府大量舉債(發行債券)從事公共建設和擴軍,政經前景顯得那麼璀璨,英國人人心振奮之餘,自然希圖從已經成形的金融市場中撈一把、賺一筆,有積蓄的人都想作更進取的投資,是很自然的,那等於說當年最穩健熱門的債券,已無法滿足新興投資一族的需求。順應市場需求,新投資工具應運而生,當年比較搶手的是比英國政府孳息三厘債券遠勝、孳息五厘以上的外國債券;在這段期間內獲英國協助相繼擺脫西班牙和葡萄牙統治而獨立的南美國家如厄瓜多爾、烏拉圭、墨西哥、巴西、智利、哥侖比亞……,在在需財「持家」,以補經濟落後稅入不足,因此紛紛在當年唯一國際金融中心倫敦發債集資,加上俄羅斯和丹麥等歐洲國家亦陸續發債,倫敦當年的金融市場的確極度熱鬧。這麼多國家於一八二○年前後在倫敦市場發行國債,大量舉債,既奠下倫敦金融城作為金融中心的地位,同時滿足了英國投資者的投資欲望。
比較進取的投資者對債券興趣缺缺,他們為礦務(和貿易)公司股票所吸引,是情理中事,以這些俱為當年最有前途的行業。十九世紀初期在南美開礦令人產生無限憧憬,以工業革命帶動的經濟發展需要大量礦物(與今日經濟興旺能源礦物價格上升的道理同),而它們之中當炒的熱門股股價亦的確令人—即使今人—垂涎,一八二四年十二月一個月內,在墨西哥開礦的英美礦業(Anglo-American)股價漲升三倍,伊利諾州大學經濟學教授尼爾在一九九九年五、六月聖路易聯儲局的官方刊物《展望》上發表的長文〈一八二五年金融危機和英國金融制度重整〉(Larry Neal;由於題目甚長,不錄;上St. Louis聯備局網站便見)引述的數據,英國股市當年是「兩極市」,「兩極」之意為急升暴瀉是瞬間事。倫敦交易所一八二四至二五年間共有六百二十四間公司上市,總市值三億七千二百多萬鎊;到了一八二七年,上市公司僅剩一百二十七家,而市值只餘一億零二百多萬鎊。當年倫敦股市波幅之大、風浪之急,如今股市的起伏,可算是和風細雨了。
在這種炒得「飛沙走石」的熾熱投機氣氛下,麥理覺出場了。麥理覺生地為港人熟悉的蘇格蘭史他令郡(Stirlingshire),家庭背景「中上」,惟他頑童一名,無心向學,沒讀過什麼書,一八○三年十六歲從軍,軍旅生涯順遂,翌年升任少尉(當時最年輕的軍官),娶艦隊司令之女,隨軍團駐紮直布羅陀……,據說後與上司不和,一八一○年便以少校銜「退休」,在愛登堡定居,自稱「上校」;一年後遷居倫敦,自號(styling himself)爵士並訛稱為麥理覺部族族長(Chieftainship of the Clan MacGregor)。同年髮妻病故。
千王之王麥理覺.二之一
Buy when there's blood in the streets, even if the blood is your ow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