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行止: 答記協問.二之二

林行止: 答記協問.二之二

信報       2013年6月5日

權責分明合理便應接受

問:你在二○○三年撰文評論二十三條對報業的影響,十年後,陰霾未散,你對報業前景有何看法?

答:香港要為二十三條立法,那是無法推卸、逃避的憲制責任;此法的內容若經修訂至不會損及言論自由和人權(新聞工作者不必擔心警方半夜拍門拉人!)我們便用不着故步自封,長期持反對態度。只要法例內容是權責分明和合理,香港是有責任為二十三條立法的。當年的表態反對,是因為魔鬼在細節中,當局未加修訂便試圖強行立法。和大多數維護言論自由的人一樣,筆者亦堅決反對。

問:內地傳媒在窄縫中蓬勃發展,香港傳媒扮演什麼角色?能否互相支持?

答:一九四九年以後,國內傳媒一直只有充當政府喉舌的角色,經濟開放後,尺度沒有過去嚴格,一般印象便認為它們蓬勃發展起來了,其實與香港的自由度相比,還有很大很大的距離。習近平上台伊始,中國便已定出進一步收緊對傳媒監察的政策,四月一日(顯然不是愚人節的玩笑)內地的消息指出,中共中央已定下「五點宣傳基調」,主要是「中國媒體,不管是傳統媒體還是新媒體,都應當是黨和人民的喉舌。」又說:「今後不能允許反馬列毛言論公開地堂而皇之地在媒體上出現」……。四月四日英國《經濟學人》周刊且把內地對互聯網絡的控制,形容為是「巨大的專制籠子」。可以說,內地傳媒的「窄縫」愈來愈窄。

由於歷史認知的關係,港人對脫離英治回歸中國疑慮深重。業界提防新聞自由有變並不多餘,可是動輒以打擊新聞自由為借口而過甚其詞或無的放矢,都是有損理性認知客觀事實、損及新聞行業尊嚴的妄動。談到香港與國內傳媒的「互相支持」,我想不到與台灣、澳門、新加坡或英國等等的同行交往有何區別,更多跨境的如實報道、新聞交流和人脈聯繫,全是增加瞭解並有潛移默化作用的交互影響和支持。有一點香港新聞從業員應理解的是,內地政府是不會對香港私營傳媒網開一面的,那從二、三年前香港記者在新疆採訪時遭受粗暴對待後,內地政府對香港傳媒的抗議置若罔聞上可見。在內地政府心目中,香港傳媒只是民辦企業,如何可以挑戰代表 中共的國家機器?!赴內地採訪的記者,除非決心做犧牲者,不然應「入鄉隨俗」,以免吃你的老闆亦無能為力和同業的言文聲援甚至上街示威支持亦無濟於事的眼前虧!

問:互聯網發展令傳媒的角色更模糊,公眾不需倚賴傳媒,也可找到新資訊,自己也可以成為媒介發布訊息。傳媒有何發展路向?

答:互聯網的出現改變了傳統新聞載體的生態,有利可圖的商業模式更難把握。但是,迄今為止,網絡新聞的可靠性仍大有問題,打響名號的大眾傳媒仍有一定優勢,結合網絡發布消息的「多面體」傳媒會把文字媒介和電台電視一體化,那也許便是發展的大路向。對業界而言,專業性的報道、分析和透視,訊實快捷深入淺出更形重要。

問:記協近年會定期調查同業的薪酬情況,去年三月調查顯示,年輕記者流失情況嚴重,三成新聞工作者預期留任新聞界工作一、兩年,薪酬是關鍵之一。

對比林先生早年辦報時,人手流失問題是否一樣?有何解決方法?

答:享有就業自由的社會,新聞工作者,尤其是年輕記者的流動性,向來很大,未必可以籠統地說傳媒的人才流失特別嚴重。由於記者的活動能力和對外接觸多,年輕人以之為晉身其他行業的踏腳石,向來如此,中外皆然。記者有經驗固然好,太富經驗以致感到太陽底下無新事,亦非幸事。

新聞工作者轉行的人多,待遇是個現實問題。九七以後,傳媒工作者的薪酬每況愈下,對羅致條件質素優越的年輕人,吸引力下滑。至於薪酬以外的精神滿足感,如果感到吵吵嚷嚷沒有意義,哪來戀棧的誘因?找回新聞工作的意義,是關注薪酬以外同樣重要的一環。

問:傳媒人如何培養自己的分析能力?

答:閱讀、閱世、思考和表裏如一的忠實表達。

問:你喜歡看什麼雜誌、書籍?你的文章題目廣泛,除了時事評論,天南地北,題材包羅萬有,除了閱讀外,有什麼方法保持對外界事物的接觸?

答:愛看雜書,沒有什麼章法(我算是手不釋卷的人,只是愛讀的並非都是一般人以為有微言大義的書)。感興趣的題材,不論是否有意化而為文,我都會搜羅更多相關資料,用綑帶把之縛在一起,想起此一題目時便取出翻閱;當然也會乘旅遊之便,看個究竟,以印證書上所說。

問:你怎看記者這份職業?

答:我與新聞工作長結不解緣,卻都是伏案工作,沒有當過外勤記者(作過數得出的訪問和採訪,均是當編輯的「額外工作」),拙於辭令和「轉數低」,是沒有條件擔當記者工作的。

行內人形容記者的說法中,有兩個相當極端的例子,一是無冕皇帝,一是斯文乞兒,可見同樣的記者工作,有人自鳴得意,有人妄自菲薄。我認識以記者為終身職志的前輩如陸鏗先生,他見多識廣,交友天下,吃過幾次政治牢獄之苦,到了七老八十,還有跑新聞的興緻和熱情,健壯、好動,好奇,為精神富足而眉飛色舞,快活終老;自然我也遇過不少當了一輩子記者,到老變成對什麼都看不順眼、對世界充滿怨恨也瞧不起自己的牢騷老人。

當記者講求主觀條件和客觀因素,行業本身是好職業,年輕人未有清晰方向之前,以新聞工作為踏腳石,前景開闊,日後在不同行業大放異彩的,大有人在,過去長期被譽為香港金王的胡漢輝、特區政府第一位終審法院首席法官李國能(曾在《遠東經濟評論》任記者)等,都是顯眼的例子。畢生從事新聞工作,撇開因人而異的成敗得失,由於份內工作與時事起 伏血脈相連,業者的起碼回報是不會有白活的感覺。

任何行業,待遇高低是能否吸引年輕人入行的關鍵,過去當記者,出色當行的,有機會轉為自由身(Freelance),收入並不微薄;網絡新聞出現後,自由身記者難有生計,業界少了出路。由於沒有工會組織的爭取和標準薪酬機制的指引(記協按 香港記協是工會,但因缺乏集體談判權等法律支援,只能倚賴輿論和道德壓力去爭取,成績十分有限),當記者添了不穩定和有欠保障的威脅。這份曾經是很多年輕人 嚮往的工作,由於經濟快速發展社會提供更多實惠的出路,做新聞工作者的吸引力便相對地下降了。

答記協問.二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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