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财经 新闻 致命的地下钱庄:中盛粮油崩溃全景

第一财经 新闻 致命的地下钱庄:中盛粮油崩溃全景

畅远

  “王伟实际控制的企业加速扩张,使得其资金链越来越紧张。一个接一个的资金窟窿,令他最后选择了卖油逃生。”
  
  中盛粮油工业(天津)有限公司(下称“中盛粮油”)涉嫌盗卖代客存储的棕榈油事发,距今已有一个多月。事实真相仍藏在层层迷雾之后。
  “这些企业或资产的逐一积累,与王伟近年的加速扩张有直接联系,也正是这种扩张,使王伟的资金链越来越紧张,一个接一个的资金窟窿令他不得不选择了卖油逃生。”王伟在宁波实际控制的一家企业的员工对本报记者表示。
  《第一财经日报》记者近期前往宁波等地,独家采访了王伟实际控制企业的员工、相关行政管理部门的人士,对隐藏在这个案子背后的情况进行了深入了解。

  出事缘由:地下钱庄链条断裂

  细心的读者不难发现,此次涉及到包括王伟在内的多名被告平均年龄不到35岁。这样一群“少年得志”的年轻人,何以铤而走险,这背后是否有某种迫不得已的缘由?他们这种操纵骗取上十亿元资金的链条又是怎样构成的?
  探究王伟的盗卖动机,首先得从王伟的业务架构与盈利模式谈起。
  记者调查得知,王伟盈利模式的核心是以中盛粮油为平台的非法融资、放贷链条。在这个链条上,涉及到王伟实际控制的多家企业,它们分别位于宁波、天津、杭州、上海等地。其中,宁波的企业扮演的是“资金结算中心”的角色,天津的中盛粮油扮演的是“现货存储转卖”的角色,杭州则是王伟经营“地下钱庄”的主要地点,上海是王伟拓展房产租赁、融资担保等业务的目标地。
  该人士透露,王伟最初靠房产业务发家,然后转入进出口贸易业务,而该业务并不是王伟的真正兴趣和长项,王伟看中的是依托于信用证业务的进出口贸易可以提供一个巨额融资通道,经营“地下钱庄”收取高额利息才是一个快速扩张途径。
  而此前业界关于王伟炒期货和经营房地产出现资金链断裂的猜测,可能性则很小。因为王伟本人对期货并不精通,也不愿意参与,他很清楚香港中盛粮油参与期货业务的失败教训。而房地产业务除了在上海买了两处商业房产外,并没有涉足房产开发等业务。
  “在2007年王伟接手中盛粮油之前,他应该算是一个成功的商人。但中盛粮油的低价转让以及可以带来的仓储融资业务,对他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他也因此背上了数亿元的债务负担。”该人士说。
  该人士透露,王伟去年接手中盛粮油时,评估中盛粮油实际价值6亿~7亿元人民币,当时转让方给出的价码是几千万元现金和承担中盛粮油3亿元的债务,因此王伟的实际成本是3亿多元(其中债务可以延期支付),“这在当时看来是一笔划算的买卖”。而就在同一时期,王伟还以低价买入了位于上海的两处商业房产,付出了大约1.6亿元,这两处房产主要用于租赁和融资担保。
  “去年的大笔收购给王伟的事业带来了极大的扩张,也增大了财务压力,王伟用于收购的部分资金可能来自于‘地下钱庄’的高息借款。此时王伟必须盘活资产,增大现金流,才能维持运转。而单靠正规的进出口贸易业务,显然是不能解决这个财务窟窿的,唯有高息放贷打‘时间差’才是快速赚钱的办法。”该人士说。
  据了解,杭州等地的民间借贷市场十分活跃,今年借贷年利率有的高达100%以上。而一笔进出口贸易的信用证业务,可以带来上千万美元的为期两个月的现金流。
  但让王伟没有料到的是,他的“地下钱庄”也遇到了麻烦。该人士说:“王伟有一笔3000万元的放贷没能按时收回,今年正在打官司。而这种放贷纠纷不止这一家。”
  “于是,当王伟在出现了第一个资金窟窿后,寄予希望的放高利贷也没能解决问题,相反还为此出现了第二个窟窿。”该人士说。 
  该人士还认为,王伟还有第三个资金窟窿,来自于“预售”棕榈油遭遇的价差损失。这种“预售”模式是“高价国内卖油,低价国外买回”。但事实上,从今年2月开始,国际国内棕榈油经历了一波连续飙升行情,王伟提前卖出的棕榈油已经无法再低价进口买回。而在多方资金链条吃紧的情况下,尽管3月份棕榈油价格有所回调,但他已经来不及操作,其蓄意盗卖圈钱行为在今年年初就开始逐步进行了。

  “结算中心”宁波杉科

  在上述王伟的业务架构里,宁波的一家叫做“宁波杉科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下称“宁波杉科”)的企业扮演着关键的“结算中心”角色。
  记者来到位于宁波市海曙区灵桥路255号中宁大厦22层的这家企业,只见大门紧锁,门上贴着来自于宁波市海曙区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近期发出的关于宁波杉科拖欠工资劳动争议案的开庭通知。而紧挨宁波杉科的一家叫做“宁波誉和投资有限公司”(下称“誉和投资”)的企业也关门停业。此外,同处一楼的位于16层的一家叫做“浙江协凯进出口有限公司”(下称“浙江协凯”)的企业也同样锁着大门。
  记者通过宁波杉科的员工得知,实际上这三家企业属于“三块牌子,一套人马”,都由王伟实际控制。平时誉和投资与浙江协凯基本无人办公,主要是宁波杉科在繁忙运作。而目前宁波杉科已经拖欠了员工2个月工资。
  据上述员工介绍,宁波杉科虽然名为进出口贸易公司,但实际上进出口贸易的客户联系工作基本由总裁徐松一人负责,而公司的其余30位员工主要围绕做资金往来业务。“平时一般是上面弄来了一笔单子,我们就按吩咐具体去执行。” 
  这30位员工里,有5位司机,10位财务人员,4位担证人员(办理进出口相关业务),其余主要为办公室人员和其他相关人员。公司账面上有10多辆车,平时主要使用有6辆,“大部分时间这些车辆用于跑银行,还经常去杭州,杭州也有相关的资金业务。”
  据了解,徐松在宁波杉科也是一个“傀儡”,所有的财务大权均掌握在浙江协凯的董事长岑燕华手上,此人是王伟的亲戚。
  而在整个链条里,王伟主要以宁波杉科、浙江协凯以及杭州一家企业的名义广泛联络国内具备开具较大额度的信用证资质的进出口代理商。声称自己要进口棕榈油,但信用证额度有限(宁波杉科额度仅为1500万美元),以交易金额1%左右的代理费借用这些代理商的额度。由代理商在商业银行开具信用证,买进棕榈油,然后指定存入天津中盛粮油仓库。再由宁波杉科等将提货款交给代理商,取得从中盛粮油提货的提单,进而完成整笔交易。
  值得注意的是,在宁波杉科等交付提货款之前,这批棕榈油的财产所有权属于代理商。但是,正因为王伟同时也是中盛粮油的实际控制人,“授权”中盛粮油的销售部门将这些油以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卖出,快速套现资金。
  “如果操作得快,从联系代理商、开具信用证、将棕榈油从新加坡运送到天津,然后卖油套现,整个过程只要半个月时间。”上述有关员工告诉记者。
  该员工透露,这些油大部分都在天津转手卖出,因为价格低,比较好卖。而这些买油的客户也不知道这笔油的来源不明,与中盛粮油签订的也是正规的买卖合同,故按时交付货款,从而使王伟顺利地快速套现了一大笔资金,而代理商的信用证贷款则遭受惨重损失。
  根据记者得到的近两年(截至今年6月)协凯、杉科进口业务统计表,共有宁兴国贸、杭州中大、杭州热联、江苏开元等十多家企业被拖累其中。
  这份统计表显示,从去年11月开始,进口业务量明显放大,每笔涉及金额也在增加,尤其在今年4、5月达到了一个高峰。据统计,需要在4月1日之后付款的业务笔数达到了105笔,涉及金额达到约5.04亿元。而在1月1日以后需要付款的金额约为7.59亿元。
  “这些资金可能有的直接打到王伟的账户上,有的不知道去向何方。即便是打回宁波杉科或浙江协凯,也不清楚具体如何流动的。”该员工表示。
  据悉,目前天津中盛粮油主管销售业务的负责人已被逮捕。记者还了解到,自从该案发生后,现在宁波的商业银行对申请信用证业务,比以前的审查严格了很多。

  神秘的“海曙升邦”

  记者从宁波杉科一位财务人员处获悉,王伟今年经常运用一个叫做“宁波市海曙升邦信息技术服务部”(下称“海曙升邦”)的账户划拨资金。
  记者查阅工商资料得知,海曙升邦是一家个体工商户,经营业务是“计算机软硬件维护、技术服务”,成立日期是2007年11月29日。经营者叫王某某,不是王伟。经营地址位于宁波市中心的一条繁华商业街。
  不过,记者来到工商登记资料标明的该地址,却未发现这家服务部的任何踪迹。
  记者转而来到管辖这家服务部的宁波市鼓楼工商所,该所一位工作人员对记者表示,按照目前的法规条例,申请这种个体工商户非常容易,其所属行业是“计算机维修”,该行业不存在任何前置许可限制,而餐饮、网吧等工商户开立则需要卫生、公安等部门的联合审查。申请人只需要提交身份证明、住所(经营场所,如房产证或租赁合同)证明即可。
  而对于开立银行账户资格,该工作人员提供了《城乡个体工商户管理暂行条例》,其中第十六条规定“个体工商户可以凭营业执照在银行或者其他金融机构按有关规定,开立账户,申请贷款”。
  该工作人员同时表示,这种个体工商账户如果来往资金过大,容易引起银行的警惕。但如果进行一些小额的如几十万元的划拨,可以表述为电脑维修或购置费用等,属于正常业务。
  “我估计王伟利用该账户主要是支付一些高利贷利息等。”上述财务人员对记者表示。
  宁波杉科员工回忆说,6月12日有一伙自称为“担保公司”的人来到宁波杉科办公室,要求见老板,并声称“如果见不到老板,就一直坐到第二天天亮。”这些人表示,宁波杉科的老板欠了该公司2000万元。
  而就在6月13日早晨,宁波杉科所有员工接到通知,“公司放假一个月”。从此关门停业直至现在。
  该员工说,6月12日下午,徐松的手机还能打通,但从6月13日彻底打不通了。而王伟的手机据说5月份就打不通了。
  上述员工介绍,实际上今年王伟大部分时间在杭州,很少出现在宁波,即便过来也只是与几位高管开个会,从不与员工开会。估计很大程度原因是借了宁波“地下钱庄”的高利贷,当然,同时也因为王伟的“地下钱庄”业务主要在杭州。
  目前有传闻称“王伟已在杭州被捕”,上述员工均表示了否认,认为这种可能性很小。